请别让我独自匍匐于滂沱世末之雨

和着雨音 唱着见证终结的歌曲


前段时间,《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1在中外社交媒体爆火。文章的作者是一位 DeepSeek 的算子工程师。他面对 AI 正在快速取代自己最热爱、最擅长的工作,感到无力与感伤——“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转而去当“机甲驾驶员”。文章以细腻的笔触,表达了技术人员亲眼看着自己深耕的领域被加速碾过时的那种复杂情绪,令很多人产生了共鸣。

不过,真正触动我的,却是该文章的补充说明2中的一条评论:

「请别让我独自匍匐于滂沱世末之雨 / 和着雨音 唱着见证终结的歌曲」

这让我想到自己——我似乎一直独自站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旁边,看着它以惊人的速度向未知的方向奔去。我能够理解其中的一部分,却无法真正改变什么。我只能一边观察,一边思考,一边尽可能让自己拥有更多筹码,去面对这个可能走向灭亡的世界。

最近,我的手机屏幕上接连滑过 AI 安全争议、战争、选举、冲突……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像同一场雨里的不同雨点。

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会不会真的走向所谓的“末日”。但是,与其沉湎于世末的悲伤,也许更值得思考的是:

如果未来本就无法被确定,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生活?

要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得先看清技术曾许下的承诺。

技术无法带来乌托邦

长期以来,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一种观点:“只要人工智能足够强大,只要先进技术能够开源,只要生产力足够高,人类最终就能够走向一个资源充足、人人平等的社会。”

暂且搁置这些前提,单看思路本身,确实有些道理:技术能够降低成本、提高生产力,甚至改变原有的社会分配方式。

但是,问题从来不只是“技术能做什么”,而是“谁有能力拥有它、控制它,并决定它服务于谁”。

高资源门槛通常会让一项技术的早期控制权更集中在资源丰富的组织和阶层手中,而不是普通人手里。开源可以公开代码、推动技术扩散,却无法自动改变算力、芯片、能源和基础设施的集中。高生产力可能提高整体财富,也可能进一步扩大财富与权力的差距。

所以,我越来越警惕把某一种制度、某一个国家,或者某一种技术路线想象成天然正确的答案。

因为人性本身不会随着技术进步而自动改变。人类依然会追求利益、地位、安全感和控制力。一个技术能够做什么,与它最终会被怎样使用,从来不是同一个问题。

而且,人类历史中从来不存在一个永远可靠的权力主体。权力一旦高度集中,新的风险也会随之出现。

那么,当一项技术的发展速度远超政策的制定,并且它能够把一个人的能力放大到过去无法想象的程度时,它究竟会先放大善意,还是先放大权力?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当一场雨真的落下来时,伞在谁手中,谁有权决定它何时撑开、为谁撑开,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所以我想记住三个问题:

权力是否受到约束?普通人是否仍然拥有选择权?社会是否还存在纠偏机制?

而技术带来的也不只是公平的承诺,还有发展的先后。

于是问题变成:

什么先到来?

AGI 到来的时序问题

我曾看到过一个问题:

“如果可控核聚变先于 AGI 出现,会怎么样?”

这个假设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引出的问题:

在什么条件组合下,AGI 会导致权力高度集中?在什么条件组合下,它反而可能带来生产力扩散?

如果可控核聚变先于 AGI 出现,廉价且充足的能源成为现实,那么海水淡化、农业、制造、交通以及大量基础设施的成本结构都可能发生巨大变化。

它未必会直接带来乌托邦,但至少可能降低资源稀缺程度,为社会提供更多缓冲空间。

反过来,如果一种极其强大的人工智能先于能源革命出现,那么事情可能完全不同。

如果 AI 开始广泛替代人类认知劳动,那么当生产能力和智能高度集中时,普通人的经济价值还剩下多少?

也许 AGI 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只是“它是否会伤害人类”,还包括“人类有没有能力在它变得过于强大之前,建立足够有效的权力约束”。

当然,核聚变与 AGI 并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题。它们可能同步推进,也可能彼此加速,甚至还会受到脑机接口、生物技术、地缘冲突等更多变量的影响。

在这片天空下,有许多可能带来风雨的云。

我不知道哪一片会先落雨。

但在这些云里,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地缘冲突。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发生。可是一场大规模冲突一旦出现,冲击会沿着能源、资本、供应链、国际合作一路传导,最终动摇支撑技术发展的整个系统。

1914年之前,欧洲的贸易、资本和人员流动高度全球化,跨国科学合作也日益紧密;萨拉热窝的枪声之后,金本位、供应链、资本流动和学术交流迅速瓦解,许多技术与科学进程因此改道3。

技术条件不同,但系统脆弱性的逻辑相似:相似在于高度相互依赖的系统在冲突面前会迅速瓦解;不同在于今天的技术系统更复杂、更全球、更难替代。

在 AGI 之后,ASI 是否会诞生,又是否会对社会结构产生巨大影响,仍然是未知数。

但在我看来,AGI 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分叉点:

它可能打开前所未有的繁荣,也可能放大已有的权力集中;可能成为人类解决旧问题的工具,也可能成为制造新问题的工具。

我们无法预知终局。

所以,比起猜测终局究竟是什么,也许更应该问:

当终局无法被预测时,我们有没有能力面对它?

我,几十亿人中的一个

这些忧虑并没有得到答案。

它们只是沉了下去。

而当我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这些宏观的问题时,一个更小、却离我更近的问题慢慢浮了上来:

我自己呢?

人类文明已经存在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地球上有几十亿人。历史上存在无数时代、无数国家和无数彼此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我偏偏出生在这个时间。

偏偏拥有这个身份、这副身体、这些经历。

我的意识又恰好沿着这样一条路径发展,最终形成了现在这个“我”。

这细想起来,几乎有些不可思议: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我的人生似乎只是无数可能剧本中的一个。可是对我自己而言,这个剧本却是唯一正在发生的。

我无法体验其他分支的自己,也无法站在另一个人的意识里,看看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只存在于这副身体,只存在于这个涵盖了我全部人生的剧本。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或许,这可以被称为命运。

毕竟,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们可以解释出生的生物学过程,可以解释成长的社会环境,可以解释人格形成的原因。

但是这些都无法真正回答那个最简单的问题:

为什么正在经历这一切的是“我”?

当我死后,“我”还存在吗

也许,只有当我能够亲自死而复生,并带着记忆回来,这个问题才会有答案。

但它也可能永远无法被验证。

这便延伸出了我从小至今一直困惑的问题:

当我死后,“我”会以什么形式存在,会有怎样的感觉、怎样的思考?

比起某些神学解释,我更倾向于这样想象:死亡也许更接近于一次没有梦、也不会醒来的睡眠。

“我”也许只是身体接收内外信号后形成的一段意识。如果身体停止活动,这段意识也会停止。

借用科幻世界中“机器人”的概念,这就像一台机器人被彻底断电。它不会知道自己已经关机——一切思维活动全部停止,甚至不会留下“我曾经运行过”的意识痕迹。

如果意识也是如此,那么死亡之后,并不存在一个正在等待答案的我。

没有信号,没有时间,没有思想,甚至没有“我已经死了”这一认知。

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都成了虚无。

“我”不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

想到这里,我或许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如此执着地追问死亡——因为它无法被验证。

而我也不再执着于寻找生命的意义。

我并没有找到答案。但是我越来越觉得,也许意义本身就不是一个等待被证明的答案。

我无法知道宇宙是否存在某种更高层次的目的,也无法知道死后究竟有什么。

但是有一样东西是确定存在的:

我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

我正在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思考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这些体验也许微不足道,却是我唯一能够确定拥有过的东西。

我,世界中的百分之百

我不再要求人生给出一个必须被证明的意义。

因为意义不是一个等待证明的答案。

我只能依托于当下的身体去体验,去感受,去思考现在、过去与未来。

如果未来无法确定,世界无法控制,死亡又终究不可避免,那么我真正能够决定的东西其实非常有限。

我能决定自己接收什么信息,把注意力放在哪里,培养什么能力,和谁建立关系,怎样度过一天,想留下怎样的记忆。

于是,对我而言,“人生的意义”逐渐变成了一件非常朴素的事情:

尽可能丰盈自己的体验。

这便是我选择度过时间的方式。

当然,这是指在不伤害别人、不违背自己的基本原则,也不毁掉未来选择空间的情况下,尽可能去体验自己真正想体验的一切。

读书、学习、旅行、游戏、音乐、写作、独处、建立关系,或者仅仅是在某个普通的晚上感到开心。

这些很普通。

也很真实。

一边怀疑未来,一边准备未来

把注意力放回当下,并不意味着忽略长期的发展。

即使我不相信未来一定会更好,我依然希望未来的自己拥有更多选择。

我也知道,我可能看错了。

也许 AI 不会带来末日,也许世界不会走向毁灭。

但是正因为我无法确定,我才不想把今天押在一个提前写好的结局上。

“一边怀疑未来,一边准备未来”,这两个行为看似矛盾,实则完全自洽。

因为“增加筹码”的真正意义,不在于押注某一个特定的未来,而在于:

让自己在更多未来里都拥有选择权。

如果世界继续稳定发展,我能够利用这些能力。

如果社会发生剧烈变化,我能够拥有更多缓冲。

提高自己面对不同未来的适应能力,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现实的应对方式。

但这并不是一种义务。

努力也不应该成为一种新的枷锁。

我不希望自己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未来,把现在的每一天全部牺牲掉。

所以我想要的,也许只是一种非常普通的生活:

在能够承受的范围里尽可能成长;

在成长的过程中尽可能享受生活;

在享受生活的同时,不忘为未来留出余地;

既不相信乌托邦,也不提前宣布世界末日。

如果未来真的很好,那么我能够走进去。

如果未来很糟,那么至少我已经尽可能做好准备。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这些经历本身就是我活过的证明。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西西弗斯。

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面对的是一种无法消除的荒诞:人不断追问生命的意义,世界却始终没有给出一个能够终结这种追问的答案。他清醒地知道石头会一次次滚落,却仍然推动它。对加缪而言,这无关结局是否会改变,他只是在清醒面对命运时,依然把生活握在自己手里。

而我与他的不同在于,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荒诞。我不知道人生有没有终极意义,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变好,也不知道石头究竟会不会滚下来。我面对的不是确定的虚无,而是一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称得上是西西弗斯。

但这也许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石头会不会再一次滚下来。

但在我把它推到山顶之前,这段路仍然是我的。

淋雨一直走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某个时代的边缘,看着滂沱大雨落下来。

我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

也不知道远方究竟有没有晴天。

我甚至不知道所谓的“远方”是否存在。

我不需要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人类文明最后会走向哪里;

不需要知道 AGI 会不会改变世界;

不需要知道自己这一生究竟会经历怎样的时代。

我只需要知道,今天的我仍然拥有一些选择。

我可以学习,可以努力,可以积累属于自己的能力和资源;

可以写几行字,可以读一本书,可以听一首歌,

也可以认真地度过一个普通的下午,让自己的生活尽可能充实而快乐。

然后有一天,当我的世界结束的时候,我至少可以回头看看:

我曾经认真地看过这个世界,认真地思考过、认真地感受过,也认真地生活过。

或许这已经足够。

因为我们本来就无法选择自己出生在什么时候,

无法选择自己面对怎样的时代,

也无法选择最终什么时候离开。

那么至少,在属于自己的这一小段时间里,

不要因为世界不可控,就放弃生活;

不要因为未来未知,就拒绝今天。

终点终会到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路途失去了意义。

世末之雨是否会落下,我不知道。

但我想做的,不过是在雨中继续向前走。

不幻想自己能够拯救世界,

也不急着替世界宣判终局。

只是尽可能保持清醒,

尽可能拥有选择,

尽可能丰盈自己的体验。

雨落在肩上。

我没有停。


ただ願うよ

ただ自由に

ただ強い私でいたい

今踏み出す足跡粉雪に刻む

いつの日か花咲くように4

就像《药屋少女的呢喃》中的猫猫——在复杂险恶的宫廷中保持清醒与务实,用具体的技能保全自我、丰盈体验。面对不可控的时代,我想做的,不过也是如此。所谓“坚不可摧”,也许并不意味着不会受伤。它更接近于:在承认脆弱之后,仍然选择向前走。